曾经,“北漂”、“沪漂”、“深漂”是无数年轻人挣脱原有生活轨道、向上谋生的身份标签;而如今,一股逆向流动的潮流正在新一代中悄然兴起。
他们大多曾在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“漂”过,拥有光鲜的履历和不错的收入,现在却选择回到乡下,成为“村漂”。
这些返乡青年并非消极“躺平”,而是主动拥抱新的生活方式,将现代化的数字世界融入到乡土人情当中。
通过科技、互联网、短视频与直播,他们成了人们眼中的“网红”。那个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乡村,如今却变成让他们发光的舞台。
在周围人或羡慕或不解的目光中,他们开创了一种介于都市高压与纯粹乡愁之间的“第三种活法”。
谷子举着在他们身后记录这些熟悉的日常。她拍母亲在灶台边淘米、父亲在院子里劈柴、鸭子扑棱着翅膀像天鹅一样展翅,也拍锅灶上腾起的蒸汽在窗玻璃上凝成霜花,还有雪地上鸡鸭鹅踩过的一行行脚印。
这是谷子在长大成人后,第一次在家乡度过完整的一年四季。去年秋天,她结束八年的沪漂生活回到老家。
起初只是想短暂回家陪陪父母,却在看见母亲因为腿疼整夜睡不着觉、父亲费了很大劲儿才扛起一袋米时,决定不再回上海了。
“如果像以前那样一年回一次家,就算父母活到100岁,相见也不过几十次。”谷子说,“我不想这样度过余生,想陪在他们身边有个照应。”
于是,她留了下来,和父母一起下地干活,收玉米、拔萝卜,喂养家里的鸡鸭鹅狗。这种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生活,曾是她很讨厌的状态,也是她当年发奋读书、立志走出林场和大山的动力。
“好像东北的孩子,一出生就背负着离开的使命。”谷子说,“也许是害怕寒冷,也许是畏惧贫穷,反正大多数东北孩子的成人礼都是一张南下的火车票。”
刚回伊春时,谷子没少听到周围人的闲言碎语。有人说她大学白读了,念了十几年书还回来“土里刨食”;也有人说她拍短视频做自媒体是不务正业。
这些话若放在八年前,谷子也会表示赞同,那时她也觉得年轻人就该去外面闯荡。
但现在,她已厌倦每天往返三个多小时的地铁通勤、无休止的996和老板的PUA,也厌倦了不知加了多少科技与狠活的外卖,以及出租屋里的阴冷潮湿。她开始想念家乡分明的四季、菜园里自然成熟的瓜果,还有热乎乎的火炕。
第一次,她发现家乡竟是如此之美:巍峨的小兴安岭,蜿蜒的林海雪原,采不尽的榛子、松子与蘑菇,还有松鼠、小鹿和叫不出名字的小鸟。山风吹过,白桦叶沙沙作响,这样纯粹的天籁之声,比南京路上的霓虹和陆家嘴的车水马龙更让她感到治愈。
白天,她跟着父母采蘑菇、收山货,记录储存冬菜的全过程;晚上,她坐在火炕上剪视频、发段子,和网友聊东北的猫冬生活。
她的镜头很实诚,没有滤镜、没有摆拍、没有演绎。当很多博主在租来的院子里“表演”乡村生活时,谷子的镜头里却是当下生活的实录:
父亲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给窗户钉防风塑料,母亲在炕桌上支起咕嘟咕嘟的酸菜火锅,屋檐下悬挂的冰溜子在夕阳里闪着碎钻般的光。
令她惊喜的是,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视频获得了不少关注和点赞,有人留言说想起了远方的老家,有人火速下单购买当地的土特产。
“以前总觉得读书是为了去更远的地方,看更广阔的世界,现在明白了,读书也还是为了把脚下的土地看得更清楚。”
谷子说着调转镜头,画面里母亲把刚煮好的饺子夹进她的碗里,父亲倒了一杯烧酒把粗粝的生活一口饮下。
像谷子这样利用自媒体回乡创业的年轻人如今慢慢的变多。这些年轻人大多曾在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生活过,见过都市的繁华,拥有更开阔的视野和时尚的认知。
他们扛得起锄头,也玩得转影像,在田间地头、乡下小院,用镜头记录原生态的生活点滴。一根细细的网线,就这样把曾经封闭的故乡与远方紧密相连。
早在多年前,李子柒便通过诗意的镜头语言,将田园生活凝练为唯美的东方叙事,触发了千万都市人的农庄梦想。在她之后,慢慢的变多的短视频创作者将目光投向广袤乡村。
比如风格与李子柒截然不同的“张同学”,以粗犷的纪实,解锁了农村原生的质朴与幽默。
再比如因带货翻车而引发关注的“东北雨姐”,其走红初期的内容同样根植于对东北乡村生活的记录。
尽管后期因商业转型成为某一种意义上的“反面教材”,却也从另一侧面印证了乡村题材本身所具有的广泛受众与情感共鸣。
一直以来,乡村常被视为乡愁的寄托。费孝通在《乡土中国》中曾指出,中国社会具有浓厚的“乡土性”,漫长的农耕文明塑造了中国人对故土的深沉依恋,也赋予乡土文化稳定甚至封闭的特质。
然而,这种延续千年的稳定性,在过去几十年里,因为一代代年轻人的“出走”而逐渐被打破——他们怀揣对外面世界的憧憬,奔赴北京、上海、深圳、广州等大城市,去追寻自己心目中的“诗和远方”。
记录乡村生活博主的成功破圈,吸引了慢慢的变多人带着手机和相机走进田野。他们之中,不乏曾经一心想要逃离乡村的年轻人。
如今,这群人正以全新的方式回归。借助科技与互联网的力量,他们通过拍短视频、开直播等方式,把传统的乡村重新盘活。
据不完全统计,各大短视频乡村内容创作者已超过1.3亿,涌现出李福贵、山妹儿等一批拥有千万、百万粉丝的青年网红博主。
身处一个有网络即可办公的数字化时代,一些有远见的年轻人将工作与生活一同迁回乡村。于是,一大批融合传统与现代的新业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:窑火面包店、乡村咖啡馆、特色民宿、乡镇博物馆……
在江浙沪等经济发达地区,乡村以其开阔的空间、较低的经营成本以及舒缓的生活节奏,更是吸引了一大批“外乡人”,数字游民他们以文化艺术创作者、、现代农场主等身份前来定居,为乡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。
他弯腰捡起被流浪狗Papa叼到角落的鞋子穿好,拎着装满谷物的饲料桶走向室外。
脚步声刚响,小动物们便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团团围住。Ico抓起一把饲料扬手撒出,鸡鸭鹅立刻“咕咕”、“嘎嘎”地欢叫起来,追着散落的粮食。
此时,精力旺盛的杜宾犬正在草地上追着自己的影子,这是它一天之中最欢快的时光,九点半以后,游客陆续进门,它就要被“关”起来了。
忙完这一切,朝阳已为整个农场镀上薄薄的金色。白色的农舍伫立在柔软的晨光中,房前屋后鲜花盛开,石板小径蜿蜒其间,通向远处的青草甸。
如果不说,很多人还以为这是欧洲的田园风光,但其实,这里是浙北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。
两年前,此处还是一片荒地。Ico来到这儿后,从零开始,亲手接通水电,刨木建房,栽花种草。前前后后经过一年时间,荒地逐渐变成宫崎骏漫画里的桃源。
“蔓篱”这个看起来有点偏女性的名字,实则源于Ico对“漫条斯理”生活的向往。这个00后的大男孩虽然从小在繁华的广州长大,内心却一直渴望在乡村建立自己的“理想国”。
如今,他的农场里生活着五只猫、三只狗、三只兔子、四只羊,以及二三十只鸡鸭,所有共同生活的亲属加起来有四五十之众,妥妥的大家庭。
“以前从没想过,自己会有这么多身份,”Ico说,“现在,我不仅是木工、力工、水电工,还是这么多毛孩子的‘家长’。”
今年大年初一,一只母羊分娩,Ico亲自接生。看着小羊裹着胎衣降临世间,他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去黏液,把它轻轻抱到母羊身边。当目睹小家伙颤巍巍地站起,努力寻找的那一刻,这个有着好看笑容的男孩哭了。
与传统农场不同,Ico的农场没有采摘、种植等项目,主营拍照打卡和商业拍摄。
“这样盈利更可观,比传统农场挣得多。”Ico坦言,但他并不盲目追求数量,每逢节假日都会主动限流。
“有些网红店希望人越多越好,但我更看重体验感。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暂时逃离都市喧嚣,人多了,体验就打折了。”
据Ico所介绍,农场里超过70%的客人来自于小红书等媒体平台。如今,蔓篱农场不仅是本地人的休闲去处,还吸引了李娜、刘翔等明星前来取景,更不可思议的是热门综艺的导演给他打电话,请他给演员们上课。
“时代在变,以前人们都向往大城市,现在却想往农村跑,因为这里更简单清静。”
开业两年,农场运营渐入正轨。与父辈不同,Ico懂得如何运用现代网络与科技的力量将农场推广出去,他也很享受把这片土地打磨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的过程。
据统计,截至去年,我国各类乡村创业人员已超过1300万人。这一趋势仍在稳步增长,预计2025年,全国乡村创业人员规模将突破1500万人。
热闹的新图景,既延续着父辈关于土地与劳作的生命记忆,也承载着年轻一代的探索:他们将传统的乡村资源与乡土文化,逐步转化为能够与外界对话、交易的现代资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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